那天她敲开我出租屋的门时，我正就着咸菜啃馒头，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兼职报表。她穿得比离婚时体面，头发烫了卷，却掩不住眼窝的青黑，手里拎着个布袋子，站在门口半天没动。我侧身让她进来，出租屋小得转不开身，沙发上堆着换下来的衣服，她坐下时下意识地拢了拢裙摆，这动作跟以前在咱们家沙发上一模一样，我心里咯噔一下，又很快压下去。
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她先开的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听说你搬出来后，一直没找正经工作？”

我没抬头，继续扒拉着碗里的剩菜：“正经工作哪那么好找，上有老下有小，兼职好歹能顾住房租和孩子的学费。”离婚时她非要净身出户，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那本相册，孩子判给了我，她每月给三百块抚养费，头三个月还按时打，后来就断了，我也没找她要。

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个信封，推到我面前：“这里有两万块，你先拿着，给孩子买点营养品，你也别太苦着自己。”

我瞥了眼信封，又看了看她：“你这是干啥？离婚协议写得明明白白，不用你额外贴补。”

她的眼圈红了，手指抠着信封边缘：“他走了，上个月中旬，走得挺安详。”她说的是她那男闺蜜，当年就是为了他，她跟我闹得鸡飞狗跳。那男的得了肺癌晚期，说就想让她陪着走完最后一程，她信了，说我不懂他们之间的“知己情”，说我太自私，容不下她心里的“白月光”。

我没接话，起身给她倒了杯白开水。水杯递过去时，我看见她手腕上有道浅浅的疤痕，以前没有的。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，慌忙把袖子往下扯了扯：“照顾他那阵子，不小心被输液管划到的。”

“照顾得挺好？”我问得平淡，心里却没什么波澜。当初她搬去男闺蜜家，我妈气得住了院，孩子哭着要妈妈，她都没回头。我去劝过一次，隔着门听见她跟男闺蜜说：“你放心，我不会走的，这辈子最懂我的人就是你。”

她喝了口水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他走之前，把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了我，说谢谢我陪他最后一程。”她顿了顿，抬眼看我，“我知道，当初我对不起你，对不起孩子，对不起这个家。但我那时候是真的没办法，他无儿无女，就剩我这么一个朋友，我不能不管他。”

“你没错。”我打断她，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，你选了要帮他，我选了要守着这个家，只是咱们的路不一样了。”

她突然哭了，眼泪砸在信封上：“我以为我做完了该做的事，就能心安理得地过自己的日子。可他走了之后，我一个人住在那房子里，空荡荡的，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我去看孩子，孩子跟我生分了，躲在你妈身后，叫都不叫我一声。”她抹了把眼泪，“我才明白，我当初丢掉的是什么。那个家虽然不富裕，但是热乎的，你虽然木讷，但是从来不会让我受委屈，我怎么就那么傻呢？”

我看着她哭得肩膀发抖，心里五味杂陈。当初离婚时，我恨过她，怨过她，甚至想过这辈子都不要再跟她有瓜葛。可真当她站在我面前，诉说着她的后悔时，那些恨好像也淡了。我知道她不是坏女人，只是太执拗，把所谓的“义气”看得比什么都重，重到忽略了身边最该珍惜的人。

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自私。”她止住哭，眼神里带着期盼，“孩子还小，需要妈妈。咱们复婚吧，我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，照顾你，照顾孩子，照顾爸妈，把以前欠你们的都补回来。”

我拿起桌上的信封，推回给她：“这钱你拿回去，孩子我会照顾好，爸妈那边也有我。”我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，“复婚的事，我不能马上答应你。当初你走得那么决绝，我和孩子，还有我爸妈，都受了伤。这伤口不是一句‘对不起’‘我后悔了’就能愈合的。”

她愣住了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。

“你要是想看看孩子，随时可以来。”我转过头，看着她，“但复婚，得等孩子愿意重新接纳你，等我爸妈心里的疙瘩解开，也等我自己想明白。”

她慢慢拿起信封，站起身，脚步有些迟疑：“我明白了，给你时间。”
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路。